都说,长期投资才是更适合普通人的投资方式。
可真正做起来,远没有这句话听上去那么简单。市场时涨时跌,充满噪音和不确定性。在看不清未来的情况下,我们真的能通过长期投资取得成功吗?
事实上,过去几十年的金融研究,已经为这个问题提供了答案。
近期,晨星与美国德明信基金公司(Dimensional Fund Advisors)创始人David Booth展开了一场对谈。在对谈中,他回顾了过去几十年金融学研究的发展,以及这些研究如何逐步改变了普通投资者的处境,并重塑我们对于不确定性、市场与长期投资的理解。
下面,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这场对谈。
市场并不是只对“内幕人士”有效
晨星:在您的新书《保持冷静:学会在投资和生活中拥抱不确定性》中,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有点像“局外人”的人。您的成长经历如何塑造您看待世界的方式,让你以一种与华尔街传统观念根本不同的方式看待市场和投资?
Booth: 我觉得,在投资这件事上,很多人都或多或少有过“局外人”的感受。我的父母也是这样。他们认为,最后钱全都会被所谓的“内幕人士”赚走,所以自己不打算投资,因为那些“内幕人士”只会占自己的便宜。但恰恰是金融科学帮大家打破了这个误区——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现代金融体系一步步发展成熟,它得出的结论是,市场对所有人都是公平有效的,而不只是对内幕人士有效。而且那些“内幕人士”似乎也很难持续取得比市场更好的表现。
因为这些学术研究,真正应该感到安心的,反而是我们这些“局外人”。因为今天,普通人要搭建一个能完全对标大盘的指数组合根本不是难事,靠这种方式拿到的收益,其实已经能和绝大多数专业投资者的长期表现打平了。
我自己本身也一直是个“局外人”。上世纪60年代末我进芝加哥大学读博士,当时真是一个令人极其兴奋的时期,金融这个学科正在发生变化。而你也可以说,当时投身研究的这批学者,本身也都是游离在传统华尔街圈层之外的“外人”。但恰恰是这群人,用研究直接挑战了六七十年代华尔街的主流认知,直接掀起了一场金融革命,而这场革命极大地帮助了普通投资者。这些学术成果落地之后最直观的变化,就是投资成本大幅下降——这对投资者来说当然是实打实的好处;与此同时,投资组合的构建也变得比过去科学得多。
这一切都源于那些有些像“局外人”的学者对数据进行了研究。在1960年以前,研究人员实际上没有足够的数据去分析华尔街人士提出的许多观点。直到60年代数据体系逐步完善,相关研究才迎来了爆发式增长。这些研究里当然有不少复杂的理论推导,但最终沉淀下来的,全是对普通人真正有用、能实实在在帮到大家的投资洞见。
晨星:正如你提到的,20世纪60年代末,你是芝加哥大学的一名研究生。当时,那里可以说是金融学大革命的中心。你曾在尤金·法马(Eugene Fama)教授的课堂上学习了有效市场假说。向法马学习是一种怎样的体验?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,市场可能比大多数人认为的更加有效?
Booth:在第一堂课上,他就概述了自己对市场及其运行方式的看法。我听完当时就觉得这套理论完全说得通。不过因为我父母从来没做过投资,我自己也没有任何实操经验,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,这其实是一个多么不同寻常的观点。
当时芝加哥大学不只是有法马。那里的金融学教师阵容非常出色。能跟着这帮学者做项目、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拿给他们指点,还能第一时间读到他们刚出炉的前沿论文,实在是一段让人热血沸腾的经历。那时候法马还没拿到诺贝尔经济学奖,我们共同管理的基金董事会里还有默顿·米勒(Merton Miller)和迈伦·斯科尔斯(Myron Scholes),后来又加入了罗伯特·默顿(Robert Merton)和道格拉斯·戴蒙德(Douglas Diamond)。所以算下来,我前后一共和五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有过合作。
他们都是年轻、聪明、正在开展出色研究的人。如果你能够读懂他们的研究,就会发现这些研究具有爆炸性的影响,而且极其重要。后来我逐渐意识到,对我本人以及商学院来说,更适合做的是去应用这些理念,而让法马、米勒和斯科尔斯这样的人去发展那些伟大的理论。
后来的发展也确实顺着这个路径走,直到今天,这些人仍然是我的好朋友。当年我们一起做研究的时候都还年轻,现在转眼大家都成了老人,但这段经历绝对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精彩的部分。今年对我来说是也是一个重要的年份:我出版了新书,公司迎来了45周年,我们管理的资产规模突破了1万亿美元。这让我有机会停下来,回顾自己在这个行业走过的57年,以及那些美好的回忆和经历。
人往回看的时候,总会下意识淡忘当年那些难熬的阶段和焦虑的时刻,更多去盯着最后落地的成果。我想我们这代人里,很多人都会为过去几十年这些研究带来的行业改变感到骄傲:它让所有人都能毫无门槛地参与公开市场投资。到今天,你完全没有理由拒绝投资,也完全没必要怀疑自己能获得不错的投资体验——光是这一点,就足够让我感到欣慰。
晨星:现在回头看,甚至连“股市长期年化回报率约10%”这么基础的结论,在那个年代之前都没有被系统记录、得到实证支撑。可如今这早已经成了很多投资者的常识,说这是金融投资领域相当于“人类发现火”的突破,一点都不夸张。
Booth: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。在没有数据、各种说法满天飞的年代,普通人很容易觉得自己就是局外人,也很可能被别人占便宜。毕竟你根本拿不出证据,去验证那些说法之外有没有更靠谱的可能性。但有了足够的数据之后,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,市场的运行规律完全符合我们的合理预期,比如从长期来看,股票的表现优于债券等等。
现在,我们已经有100年的市场数据,晨星对基金也超过几十年、达到研究质量标准的数据,涵盖了各种各样的市场情景。如果你在寻找一个观察周期,那么过去100年几乎是你能找到的最佳样本。作为研究人员,你希望有一个足够好的观察样本。如果你要研究股票和债券的回报率,那就可以去看过去100年怎么样。在这个时间周期里包括大萧条、第二次世界大战、朝鲜战争、高通胀时期、大衰退,以及其他许多事件。可即便经历了所有这些冲击,股票依然能长期维持10%左右的年化回报。
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之一。很多人如今对市场感到焦虑,而今年这种焦虑似乎比某些年份更加严重。我觉得如果人们能更好地理解市场的运行方式,他们就会对投资更加乐观,也会更有信心,认为自己能够获得良好的长期投资体验。
我当年在芝加哥大学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:如果讨论问题的时候拿不出数据,那双方争来争去不过是各说各的信念,任何事情都可以被相信。所以,数据确实是一场革命。
不确定性会创造机会
晨星:当你能够获得数据时,它确实能帮助你保持冷静。比如市场出现大幅下跌的时候,你会意识到这种波动根本不是什么怪事,而且几乎每次都能修复。
Booth:过去大约十几年里,我一直在做的一件事,就是把投资中发生的事情与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进行类比,尤其是围绕如何面对不确定性这件事。
我最想先告诉大家的是:不确定性会创造机会。
这话乍一听可能有点反常识,但你仔细想:如果生活里完全没有不确定性,那你几乎不可能取得任何突破和进步,投资领域更是如此。要是所有事情都板上钉钉没有任何风险,所有投资的收益就只会等于无风险利率——恰恰是不确定性,给了我们获取超额收益的空间。
等大家真正接受了这个前提,接下来的道理就顺理成章了: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彻底消灭不确定性,而是学会管理它。理解这一点之后,你就可以开始思考如何制定一套完整的投资计划。
晨星:您在书里提到,大概十多年前您就意识到,如果想让更多普通人理解你的投资理念,就必须改变谈论投资的方式。
Booth:对我来说,能和普通投资者顺畅对话是特别重要的事。我自己泡在定量研究里几十年,这套方法固然很有价值,也是我们公司的立身之本,但直接拿出来和普通人讲的时候,反而很容易变成沟通的障碍。所以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是:我们到底该怎么和普通投资者说清楚,这些年的学术研究到底给大家带来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?
我现在都会先从一个很贴近的问题切入:你觉得真正的财富是什么?你人生里真正看重的东西是什么?这个思路其实是我的父母给我的启发。他们成长于大萧条时期,之后又经历了二战,一辈子没攒下多少财富,也从来没做过投资,所以退休之后的生活也没有非常宽裕。因此,我觉得得先从“拥抱不确定性”讲起,也就是我们刚才谈到的:正是不确定性创造了机会。对我的父母来说,他们真正的财富是家庭。他们人生的目标是养育一个优秀的家庭,而他们确实做到了。他们是非常出色的父母。所以我会告诉其他人:他们其实很富有,只是手里没有太多钱而已。富有和拥有很多钱并不是一回事。从这一点来看,我们需要学会在一定程度上拥抱不确定性。
如果让我概括过去60年间积累起来的学术研究,这些研究大致可以分成两个部分。第一,过去100年的数据验证了这样一个结论:股票和债券的表现方式基本符合我们的预期。股票比债券风险更高,所以长期表现也更好。第二,从长期来看,股票每年的回报率大约为10%,债券大约为5%。当然,这是历史数据告诉我们的,谁也不能保证未来的收益绝。我发现,人们在投资中总是在谈论确定性。显然,无论在生活中还是投资中,人们都希望得到保障。但很多时候,对于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,我们并没有保证。
在我看来,人们想要的是安全感。在个人生活中,“安全”并不一定意味着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,而是你心里清楚: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能应付得来,我知道自己最后肯定能过得去。投资也是一样。我觉得如果人们能够更好地理解市场的运行方式,他们就可以放松一些,感到安全,并且保持冷静。
不需要预知未来也能做好投资
晨星:我们刚才也提到了有效市场假说,我想请您用通俗的话来解释一下,有效市场假说了什么?它为什么如此重要?
Booth:简单来说,有效市场假说认为,人们很难持续、准确地预测市场,因为市场在确定资产价格方面已经做得非常好。用法马的话说,市场价格反映了所有可获得的信息。这是有效市场假说的核心,也是它的第一层含义。
它的第二层含义是:即使不去预测市场,你同样可以获得良好的投资结果。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才是更重要的结论。
市场的运行方式符合我们的预期,而你可以轻松买入代表整个市场的投资组合。你不需要去预测市场。你可以坐下来,让市场为你发挥作用。因为市场就是买方和卖方相遇的地方。人们之所以进行交易,是因为交易双方都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个不错的价格。
在当前的股票和债券市场中,真正影响价格的主要是大型机构投资者。如果这些机构认为某项资产的价格略微偏离了合理价值,就会立即采取行动,买入或卖出。你会看到,这些实力雄厚的机构彼此竞争,而且拥有相近的信息和资源。在这样的环境下,最终形成的应该是合理价格,而现实似乎确实如此。
如果你观察市场价格,有效市场理论认为,价格大体上处于合理水平。市场当然并不完美,但人们似乎无法持续取得超越市场的表现。因为试图预测市场,往往会带来大量成本,也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焦虑。因此,有效市场假说给我们的实际启示是:存在一些简单、直接的投资方式。你不必做完自己原以为必须做的所有事情,同样可以获得良好的投资结果。
晨星:如果市场总体上是有效的,那么这对主动投资意味着什么?您认为,普通投资者通常应该避开主动型基金吗?还是说,主动型基金仍然有一定作用,只是应该在投资组合中占比较小?
Booth:我认为你提到“小比例”是有道理的。我在这个行业待了足够长的时间,也逐渐认识到,人就是这样:总会被各种新奇的观点、策略,以及所谓“跑赢市场”的方法所吸引。
后来我学会了这样对待这件事:好吧,我们拿出你投资组合中的10%或20%,你可以用这部分钱去尝试。你可以把它称作“娱乐资金”,用来投资那些让你着迷的疯狂想法。但我们必须确保,剩下80%或90%的资金依然按照合理的长期方式进行投资。你对这个或那个投资想法没有兴趣,但让我们确保大部分资金仍然遵循科学证据告诉我们的原则。
我想强调的是,我们的投资方法建立在“基于科学的希望”之上,这是我对它的概括。因为如果没有科学依据,希望最终只是一种愿望。
如果你希望获得良好的投资结果,那么根据现有的科学研究,你完全有理由期待一个好的结果。如果你想拿出一小部分资金,去参与投机、预测市场之类的活动,我知道这类行为长期来看大概率会产生什么结果。但我不会浪费时间去说服那些想参与的人,因为这类活动的长期预期收益通常是负的。
晨星:您如何看待分散投资?分散投资最基本的做法,就是持有整个市场。但现在市场指数越来越集中,这是否会让投资者面临失望的风险?
Booth:首先,我认为这些担忧是合理的。而且这也更说明了,投资者可能需要更多地把股票看成一个全球市场,而不只是美国市场。国际市场并没有那么集中。如果你把一半资金投资于美国以外的市场,那么集中度的问题至可以解决一半。
当然,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特别完美的答案。未来,市场可能仍然会高度集中,因为目前最具吸引力的投资想法似乎集中在少数几个行业。我个人确实担心这种集中现象。我们的基本投资方法是持有这些股票,但通常会以低于它们在指数中权重的比例持有。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替代方案。
不过我猜,从长期来看,市场会自行解决这个问题。我最喜欢的例子之一,就是美国19世纪的淘金热。加州淘金热带来了大量活动,也真正推动了美国西部的开发。但谁赚到了大钱?你可以说,是利维·斯特劳斯(美国牛仔裤之父,他趁着加州淘金热前往旧金山,把一批滞销的帆布做成几百条牛仔裤,拿到淘金工地上推销,想不到竟然大受淘金者们的欢迎)。但在当时,许多人可能会认为,真正的大赢家应该是那些手里拿着金块的人,而不是穿着牛仔裤的人。
所以,我认为重点在于:面对这些高科技公司,最终肯定会有赢家,也会有输家。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够准确预测谁会成为最大的赢家,谁会成为最大的输家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最终一定会出现大赢家和大输家。某个行业的发展也会逐渐扩散到整个经济体,你会看到,科技行业之外的许多领域同样从中受益。
指数投资是否存在局限性?
晨星:你在1981年创办德明信这家基金公司时,想解决什么问题?在你看来,有什么问题是通过单纯的指数投资无法解决的?
Booth:简单来说,我的想法是,以一种合理而有效的方式应用金融科学。我们甚至可以把时间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。当时,一些研究开始显示,专业投资组合并不一定能够长期战胜市场。于是人们就会问:“如果无法预测市场,投资者到底应该怎么办?”
当时我正在为法马工作,但那时候我已经意识到,自己并不想成为教授。于是,我走进法马的办公室,对他说:“我要离开了。”他回答说:“我在旧金山有一个学生,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。”那个人就是麦克·麦奎恩(Mac McQuown)。麦克当时负责富国银行的一家研究机构,致力于把定量方法应用到银行的不同业务领域。在投资业务方面,他有一个团队,后来我也加入了这个团队。团队还有两位外部顾问:费雪·布莱克(Fisher Black)和迈伦·斯科尔斯(Myron Scholes),他们当时也在和我们一起开展研究。就在与我们合作期间,他们提出了布莱克—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。你必须明白,在那个年代,这个研究领域简直就是一片“西部荒野”:各种新想法不断涌现。这样的情况,在过去大约20年里已经很少见了。
总之,我们当时想弄清楚的是:能不能在不试图预测市场的情况下,构建出能够跑赢市场的投资组合?因为我们都不认为,单纯挑选个股能够创造真正的附加价值。后来,我们提出了一种策略,也就是所谓的“新秀丽策略”(Samsonite strategy)。它的核心想法是,构建一个贝塔值高于市场的投资组合。这样一来,理论上它的表现就应该超过市场。
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朴素的想法,采用的是一种等权重、类似指数化的投资方法。不过,那时的我们还很年轻,也比较天真。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什么错误,但最终并没有取得特别出色的成绩。尽管如此,我们当时确实在努力探索:金融科学究竟能够把我们带向哪里。
后来,银行信托部门里——我猜其中一定有一位营销天才——有人提出:“你们真正应该做的是标普500指数基金。”信托部门一听,觉得这个主意很好,于是沿着这条路发展下去。事实证明,这是一项非常成功的业务。那个团队后来几经转手,如今已经成为贝莱德和iShares指数化业务的基础。
这个想法确实取得了巨大成功。但我当时想,作为一名从事科学研究的人,我并不希望只做一个指数基金。当然,我也不会把指数基金完全抛在一边,但这种方式确实留下了一些可以改进的空间。
原因有几个。
第一,如果你给自己设定一个约束,比如“我必须跟踪这个指数”,那么按照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,这种约束本身就会产生成本。第二,如果你是一名指数基金经理,那么当某只新股票被纳入指数,或某只股票被剔除出指数时,你必须和其他指数基金经理在同一时间进行交易。而和所有其他人同时交易,通常并不是一个好主意。因此,后来我们继续沿着这条路探索。最终,原来的团队被解散了,但在这些重要学者的帮助下,我们后来重新组建了团队,并于1981年成立了德明信。
我一直坚持一个想法:在构建投资组合方面,我们可以比指数编制机构做得更好。同时,我们也不打算让投资组合相对于基准指数的跟踪误差严格为零,而是希望在交易时保留一定的灵活性。
因为市场交易中可能会遇到各种情况。假设你手里有一份股票清单,以及希望买入每只股票的金额,然后你进入市场进行交易。这时,你应该根据当时的市场状况灵活调整。有些交易比其他交易更容易完成,因此你可以优先进行容易成交的交易,尽量避开困难的交易。此外,在证券出借等方面,也可以采取一些非常巧妙的做法。
类似的因素还有很多。我们可以把它们统称为“市场运行机制”。如果你关注这些细节,就有可能在这里增加一个基点,在那里增加一个基点。长期来看,如果扣除费用后,你能够为投资者增加10个、20个甚至更多基点的回报,那就已经是非常出色的成绩了。所以,最终我们没有走纯粹指数化的道路,而是选择了我所谓的“应用科学”之路。当然,我不觉得指数投资有什么问题,但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,我觉得它不是应用金融研究成果最优雅的方式。
晨星:您刚才描述的是德明信实施了45年的投资方法。放在今天的语境下,您会把它归类为主动投资还是被动投资?
Booth:其实多年来,我一直把它称为被动投资。但后来,SEC会针对我们的交易所交易基金(ETF)提出了一套表述:如果你不是为了零跟踪误指数,那么你就属于主动型ETF。因此,现在我们成了主动型ETF管理者。不过,不管它被称为什么,我们的出发点始终是应用金融科学。
这也回到了我们前面讨论的话题,我的观点是,市场总体上是有效的,但并不是绝对完美、百分之百有效的。你可以找到各种例子和轶闻,说明市场在某些时候可能存在低效。虽然我不认为把这些例子加在一起就能说明市场有效性有大问题,但它们至少表明,市场在某些地方、某些时候,可能并不完全有效。
如果市场中确实存在某种低效,那么这些低效机会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。因此,认为某位管理者足够聪明,能够找到这些市场低效,却不会把管理费提高到足以将全部收益据为己有,而是把收益让给客户,这种想法并不现实。如果你观察那些长期业绩出色的管理者,就会发现,他们往往会不断提高收费,直到费用高到客户难以承受为止。所以我的理解是,市场上确实可能有一些人取得了超越市场的表现,但这通常不是普通投资者能够参与的机会。因为如果某个人真的掌握了赚钱的诀窍,他很可能不会愿意把这套诀窍分享给你。
晨星:投资者应该如何理解通常所说的“因子”,或者说,如何理解这些能够带来预期回报的维度?
Booth:我认为,思考这个问题的第一步,是先从股票投资的整体市场开始。我会从这里入手:先买入一个简单的市场组合。假设我有足够多的钱,可以买下所有股票的1%,那么我就买入每只股票的1%。这样一来,我会在大公司上投入更多资金,在小公司上投入较少资金,但对每家公司都保持相同的持股比例。
接下来,我们再来看研究结果。以规模因子为例,研究表明,小公司的股票平均回报率更高;规模较大的公司,以及价格相对较低的股票,平均回报率也往往更高。但问题在于,我们对这些研究发现究竟有多大把握?这些结论是在很长的时间跨度内得出的,但在某些较长时期内,它们可能并不会像我们希望的那样发挥作用。
事实上,公司成立后的前9年,我们的投资组合几乎全部集中在美国小盘股上,而我们恰好是在小盘股表现非常差的时期起步的。在那9年里,我们的基金表现明显落后于大盘股。不过,从过去35年的整体表现来看,这套方法还是取得了不错的成绩。但关键在于,如果你恰好是我们成立初期那9年的投资者,而当时我们的回报看起来相当糟糕,那么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持有下去。
正如你可能预料的那样,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一些客户。但这也说明,不要对任何研究结论过于自信,是多么重要。研究中始终存在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:我们观察到的某个维度或因子,究竟是真实存在的,还是仅仅源于数据挖掘?它真的能够应用于实际投资吗?
这些都是非常复杂的问题。但我们希望做的是,把这些选择提供给投资者,让他们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决定。如果有一件事是我希望大家始终记住的,那就是:市场上没有魔法,我们也没有什么“银色子弹”。无论是投资还是生活,我们通常都需要在各种取舍之间做出选择,而不是找到某种完美的解决方案。
控制决策质量,而不是最终结果
晨星:面对持续不断的新闻、市场数据和各种噪音,投资者如何区分哪些信息有用,哪些信息只是干扰,甚至可能带来伤害?
Booth:现在的世界可能比过去更加复杂。显然,人们需要比过去更强的批判性思维能力。但复杂性真的为人们创造了更多价值吗?我们现在拥有的信息多得多,是否因此变得更加幸福?还是说,我们只是变得更加焦虑?我也不知道。
所以,我认为你必须先确立某种观点、投资理念,或者一套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原则。比如,你可以从一个简单的想法开始:在股票投资部分,我要买入全球市场组合,或者至少买入一个能够代表整个市场的投资组合。对我来说,这意味着持有数百甚至数千只股票,同时保持低换手率和低成本。先以这个原则构建股票部分,然后再配置一套符合自身需求的固定收益投资策略。
在这个基础上,你再可以去考虑一些不同的观点。比如,比特币并不属于股票指数,我个人也没有持有比特币,但很多人对它非常着迷。这也没关系,你可以关注市场的发展。如果某些投资机会确实吸引你,我认为你始终应该保留一定的调整和尝试空间,在投资组合的边缘进行一些实验,看看什么最适合自己。
如果某些尝试对你来说效果不错,也许可以逐渐增加配置;如果效果不理想,也许就应该放弃。但我喜欢从一个显然合理的方案开始。假设你最终把一半资金投入股票市场,另一半投入固定收益资产。我认为,这样做通常不会出太大的问题。
不过,这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:有时我们试图把事情解释得简单,最后却让它听起来过于简单化。因为无论你有多少钱,都可能面临重大的财务问题。财务问题本身就是复杂的。就像人们遇到严重的健康问题时会去看医生一样,对投资者来说,重要的是找到能够提供可靠建议、帮助自己做出决策的渠道。
当我面对“应该怎么做”这个问题时,我不会试图独自解决所有事情。我认为,你可以信任股票和债券市场,也可以寻找值得信赖的建议来源,无论是晨星、你的投资顾问,还是其他可靠渠道。当然,市场上也有很多人不值得信任,也有很多建议不值得相信。对此一定要保持警惕。
晨星:“拥抱不确定性”这一理念如何改变了您对成功的理解?这种理解又如何影响您对财富,以及如何从根本上过一种有意义的人生的看法?
Booth:我在芝加哥大学学习的是计量经济学,简单来说,就是试图把数学应用于经济数据。任何经济模型都包含大量不确定性。我不知道那些坚信自己能准确预测任何事情的人是怎么做到的。在学习过程中,你会研究如何处理不确定性。很多年以后,我才真正意识到:“投资是这样,生活其实也是这样。”
人们究竟是如何做决定的?从这个角度来看,我有时会说,不确定性被低估了。有人会问:“你是不是想说,不确定性被高估了?”不,我说的是被低估了,因为正是不确定性创造了机会。
学会如何应对不确定性,对我个人来说既有趣,也非常有价值。因为我逐渐发现,面对那些必须在不确定性下做出的决定,我们其实可以遵循一些通用的经验法则。
第一,要制定计划,而不是过度预测。那些可以预测的事情,通常比较容易处理。真正困难的是那些无法预测的事情,比如股市
第二,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预测那些无法预测的事情上。你必须制定一套合理的计划,用来应对市场以及其他类似情况;与此同时,还要关注正在发生的事情,根据新信息进行调整,着眼于长期,并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。
归根结底,应该根据决策的质量来评价自己,而不是根据最终结果。结果当然很重要,但当你面对不确定性时,结果有时难免令人失望。这也正是不确定性的含义。听起来可能有些抽象,但这与我在个人生活中处理不确定性的方式密切相关。因为你能够控制的只有决策质量,而不一定是最终结果。只要你长期以来一直在做出正确的决定,我相信,你的人生大概率会取得不错的结果。
本文节选自晨星美国播客Long View《David Booth: ‘The Markets Work Well for Everybody, Not Just the Insiders’》,欢迎点击“阅读原文”收听完整节目(英文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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