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利率时代的焦虑：货基，你还能陪我多久？

当"躺赚"成为往事

2026年5月，曾经定义了一代人“零钱理财”习惯的余额宝，7日年化收益率正式跌破1%。而在2013年成立之初，它曾凭借6%以上的收益率完成对传统活期存款和银行理财认知的改写。这并非单只产品的偶然下行，而是国内货币基金正式迈入微利时代的标志性节点。据晨星数据，截至2026年5月29日，全市场969只货币基金（份额层面）七日年化收益率中位数已滑落至1.1%，已有232只收益率跌破1%。

收益率持续走低，却没有引发行业规模收缩。据晨星数据，全市场货基在2026年3月末总规模达到15.58万亿元，较2024年初增长4.36万亿元。收益走弱、规模抬升的量价背离，直观反映货币基金正在经历深层次的功能重构。本文要讨论的，正是这个命题：在国内广谱利率持续下行的时代里，货基还能陪投资者多久？它未来的归宿，究竟是退场，还是转型延续生命力？

图表1：国内货币基金规模与七日年化收益变化

数据来源：晨星；截至日期：2026年5月29日

货币基金的前世今生：从存款平替到国民理财神器

要理解当前行业收益下行带来的市场焦虑，需回溯货基发展历程，厘清这款国民产品的本源逻辑。货币基金运作模式清晰：归集海量零散资金后，配置银行存款、同业存单、短期国债、债券逆回购等低波动、高流动性标的，赚取短端市场利率与银行活期存款的利差，扣除固定管理费、托管费等费用后向持有人分配收益。其产品核心优势从来不是高回报，而是收益高于活期、支取灵活便捷。

国内货基诞生于2003年，招商、华安、博时首批产品落地，标志该品类正式起步，但问世后十年间行业发展平淡。2005至2006年股票牛市分流居民理财资金，2008年金融危机过后资金小幅回流，整体始终处在银行存款的补充位置，规模增长缓慢。

2013年成为行业发展分水岭，银行间“钱荒”叠加余额宝上线，共同造就货基的黄金发展期。当年6月银行间流动性骤然收紧，实体融资需求集中涌入同业市场，央行收紧流动性调控，银行间隔夜回购利率冲高至30%，七天回购利率突破10%，同业存款、协议存款收益率大幅上行，直接抬升货基收益。同期，天弘携手支付宝推出余额宝，打通支付账户与理财账户，零钱转入即可随时消费、每日计息。产品上线年化3.2%，依托资金面紧张快速上行，年中峰值突破6.3%，2014年初最高达到6.8%。彼时一年期定存基准利率仅3%，叠加1元起购、随存随取的产品体验，海量银行存款加速搬家。

从收益2%时代到破1%：收益率下行的底层逻辑

随着“钱荒”落幕、利率市场化稳步落地，两大红利相继消退，货基收益逐年走低。2020年行业收益中枢普遍落在2%-2.5%，2024年常态下移至1%-1.5%，2026年头部产品接连破1%，行业中枢继续向1.1%附近回落。

政策利率的下行是货基收益率下行的关键因素。7天逆回购政策利率从早年2.5%以上回落至1.4%历史低位，国债、同业存单、银行存款等货基主力配置资产收益同步下行，底层优质资产票息空间被持续压缩。而更为深层的限制，源于国内存款利率市场化调整——过往货基依靠协议存款、同业存款博取超额收益的路径被收紧。伴随存款挂牌利率多轮下调，同业活期存款自律新规落地、定价降至1.5%以内，依托银行负债资产增厚收益的空间被制度性压缩。

整体传导路径清晰：货币宽松带动市场资金充裕→短端回购、存单利率下行→新配置资产收益走低→存量组合滚动调仓持续拉低产品年化。货币基金主要依赖票息收益，资产周转速度快，对利率变化极为敏感，收益下行实则是由产品属性决定的被动结果。

悖论之问：为何收益越低，大家买得越多？

尽管货币基金收益吸引力下降，但其规模却逆势连连攀升。核心逻辑在于产品的对比参照发生改变。货基不再以巅峰时期的高收益为对标，而是将当下银行存款及各类现金理财产品作为新锚点。当前，大型银行一年定期存款利率不足1%，活期利率更是不到0.2%。相较之下，1%左右收益的货基，性价比仍数倍于活期存款，再加上支取灵活，无疑仍是居民闲置资金的优先选择。

与此同时，投资者的配置思路也在悄然转变。过去，投资者选购货基时，首要关注的是超额收益，而如今，稳定性与流动性成为更关键的考量因素。货基的产品定位也从单纯的收益型理财，逐渐转变为标准化的现金管理工具。以余额宝为代表的平台型产品，借助支付生态，与用户日常收支深度绑定。薪资到账、理财申购赎回后，闲置资金会自动沉淀其中，这种账户化生态构建起独特的竞争壁垒。

在资金端，货币基金行业也在积极适应低利率环境。行业平均杠杆率在合规风控的范围内小幅提升，以增厚组合收益。然而，此类操作优化仅能减缓收益下行的速度，并不能改变收益中枢下移的趋势。规模的扩张反而形成了负向循环：随着增量资金不断涌入，优质短端资产供不应求，新增配置只能选择更低票息的标的，进一步拉低行业收益。这便是现阶段货币基金行业面临且难以破解的困局。

他山之石：海外低利率周期下货币基金演化路径

全球成熟市场经验显示，利率下行不会导向统一的行业结局，美、欧、日在低利率乃至负利率环境中走出差异化路径，为国内行业发展提供了重要参考。

美国坐拥全球体量最大的货币基金市场。据晨星数据，截至2026年4月30日，美国货基规模为7.62万亿美元。从产品分类来看，美国货基按照计税规则划分为应税型与免税型市政产品，应税型又根据底层资产细分为以国债、逆回购打底的政府型货基与信用属性更强的优质型（Prime），同时所有类型均可拆分机构版与零售版。

复盘历史，美国市场先后经历三轮收益率跌破1%的低利率周期，分别对应2003至2004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后的应急降息、2009至2017年金融危机后的近零利率环境，以及2020至2021年疫情冲击下的短端降息，其中2009至2017年长周期零利率阶段的行业变化最具参考意义。本轮宽松周期内，市场短端利率被长期压制，货基年化收益率普遍低于0.15%，为留住存量客户，基金公司普遍通过减免管理费的方式增厚投资人实际收益，即便采取此类让利举措，行业规模仍从阶段高点回落近三成。与此同时，金融危机暴露的流动性与信用漏洞推动监管制度全面革新，美国证监会（SEC）先后在2010年、2014年出台货基监管新规，2016年落地的核心规则直接重塑行业格局：机构持有的优质型与免税型市政货基启用浮动净值计价，叠加赎回费率、申赎限制等风控条款打破刚性兑付，仅有政府型货基继续沿用摊余成本法。资金由此大幅从优质型、免税市政产品转向政府型货基，优质型规模占比由36%回落至11%，免税型占比从9%降至5%。

而在2020至2021年新一轮短期零利率环境中，市场逻辑出现明显变化：全市场避险需求大幅抬升，政府型货基迎来大额净流入，有效对冲优质型产品的资金流出，行业整体规模韧性凸显。从中可以总结美国市场核心规律，货基的资金流向并非单纯跟随产品绝对收益率下行，货基与银行存款之间的利差变化、全市场避险资金的配置需求，是决定低利率环境下货基规模走向的两大核心变量。

自2009年三季度始，欧洲货币基金收益率便踏上持续低于1%的下行之路。2014年年中负利率政策落地，成为行业发展的关键转折点，此周期可分为正利率下行与常态化负利率两个阶段。

2009年8月至2014年5月，次贷危机叠加欧债危机持续冲击欧洲经济，欧央行持续下调政策利率直至零附近，伴随存款利率调整滞后于基金收益率，货基相较银行存款的配置优势持续收窄，机构资金持续撤离。据欧央行数据，其行业规模从危机前1.3万亿欧元的峰值降至2014年年中的8350亿欧元，降幅达35.8%。

2014年6月起，为抵御通缩压力、托底经济，欧央行正式落地负利率政策，政策基准利率最低下调至-0.5%并维持多年，市场原本预期负利率会加速货基资金出逃，但实际走势完全相反。依托适度下沉信用资质、跨境多元资产配置等操作，欧洲货基可以实现优于同业存款的收益表现；即便部分产品收益转负，但对比深度负收益的银行存款仍具备配置性价比，机构资金持续回流，行业规模连续上行，直至2022年欧央行开启加息周期。这一逆势增长的核心逻辑是：投资者更看重“相对不差”而非绝对回报。

日本则提供了全球极致低利率环境下货基变迁的极端样本。日本的货基体系原本分为两类：传统货币基金（Money Management Fund,简称MMF）是投资者主动申购的独立理财产品，投资于各类货币市场工具；货币储备基金（Money Reserve Fund,简称MRF）则与证券账户深度绑定，自动归集投资者的闲置资金和交易保证金，其本质更接近于账户资金池，而非独立的理财产品。

上世纪90年代日本利率步入下行通道，1994年MMF收益率跌破1%，但依托银行代销放开、摊余成本计价、跨境债券套息三重红利，产品规模一路走高并在2000年达到21.9万亿日元的历史峰值。不过前期依靠信用下沉增厚收益的粗放发展模式积攒大量风险，2000年前后信用违约集中爆发，投资者信心受损，MMF遭遇大额赎回，规模快速萎缩。2016年日本全面落地负利率政策，全市场短端债券、同业工具收益率全线转负，MMF彻底无法创造正收益，在2017年基本全线清盘。与之形成对比的是，监管针对MRF出台专项扶持政策，存入信托银行的MRF资金可豁免存款负利率，叠加天然绑定证券交易账户、无需手动申赎的产品属性，MRF脱离理财收益束缚顺利存续,截至2026年4月末，日本MRF规模达到16.4万亿日元。日本市场的演变给出关键启示：当利率持续下行直至理财收益无从谈起，货币工具不会消亡，而是完成价值重心的转移——从"替用户赚钱"的投资品，退化为"帮用户管钱"的现金底座。支付结算、资金归集、账户沉淀这些日常金融行为，构成了比利息收入更牢固的存续根基。这与中国货基依托支付宝、微信支付生态构筑的场景壁垒，本质上遵循同一逻辑：利息趋近于零时，谁离用户的交易账户更近，谁就能守住阵地。

综合三大市场的经验，可以得出三点启示：低利率环境下货基整体去收益化；深度绑定账户与场景是产品长效生存的关键；只有极端负利率才会带来传统货基批量消亡。

中国货基的未来：不会消失，但角色重塑

国内货基未来发展的核心变量在于国内是否迈入日本式深度负利率，从当前宏观环境来看该情景发生概率极低，行业将长期存续，但产品定位、盈利模式迎来全面转变。其一，产品重心从收益比拼转向现金服务，用户考核标准从收益率排名变为支取时效、场景适配度；其二，费率下行是大势所趋，监管引导货基管理费、托管费下调，压缩收费空间倒逼行业从拼收益转向拼综合服务；其三，产品细分加速，一方面深耕支付、证券、薪资等场景绑定，一方面探索小幅增强型细分品类。

往后来看，货基难以重回全民高收益理财的巅峰定位，但会固化为全市场资产配置的底层零钱底座，行业规模维持高位、产品属性持续基础设施化。

货基还能陪我们多久？

如果以轻松稳健赚取超额收益作为衡量标准，货基躺赚的时代已经落幕，不再适合作为资产增值的主力配置；但立足备用金存放、理财中转、日常结算的刚需视角，货基仍具备不可替代的配置价值，能够长期陪伴投资者。对普通用户而言，日常周转资金继续留存货基，闲置增值资金可根据风险承受能力配置短债、高股息等品类。

从万众追捧的理财明星，到默默托底的现金底座，货币基金完成行业转型。收益率的回落并非行业的终章，而是产品本质的归位。